杨奎松:我知道的“老监犯”

挑选字号:   本文共阅览 2683 次 更新时刻:2019-06-10 23:19:58

进入专题: 文革  

杨奎松 (进入专栏)  

  

   我现已记不得他的姓名了,可是他那刚过了而立之年,就已显出衰老的面孔和略带佝偻的身躯却总是会浮到我的眼前来。

   记住我头一次看见他的时分,只觉得他又矮又小又老又瘦,一副鄙陋的姿态。其时狱警摆开牢门时,他毕恭毕敬地垂头弓背面临牢门,满脸堆笑,活脱脱一个油头滑脑的老监犯。

   那天我刚刚从一个北京炮局看守所拉回工厂去批斗了才拉过来,连东南西北都没弄清楚。看到他,立刻就想到电影里见过的那些坏人。因而,当狱警在我死后把牢门哐当一声锁上后,摸不清情况的我完全没有想要理睬他。

   没想到,狱警的脚步声刚从门口脱离,他就一步跨到用凹凸不平的十几根光秃秃的半圆木拼成的床铺上,从我手里夺过狱警给我的一床薄薄的、里边的棉絮满是窟窿的被子,帮我叠好放在床的里头。并告知我,我刚进来,必定还不习气这个凹凸不平的床板,他现已习气了,因而他把略微平一点的中心让给我睡。一同压低嗓门逐个告知我牢房里“政府”——他总是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定的各种规则。如平常起床要叠好被子放在床里头,监犯不能站在床上或地上,必需求下床面临门坐在床头;床头的塑料桶是马桶,必定要盖严,不然屋里滋味太大;每天上午几点会放人出去倒马桶,有必要在几分钟内抓住倒净洗完回来号里,不然会被罚;一周有几回放风,每次放风会放多长时刻,通过楼道下楼时千万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左顾右盼,如此等等。

   同屋还有一个比我稍小些的监犯。当天我就知道了他和我都是因“四五”天安门事情进来的。他是在4月4日当晚下夜班后没事,陪着师傅到天安门广场看热闹,意外被抓了个现行,抄了进来的,一向关到这个时分。只被审了几回,就再也没人理他了。一提到他的师傅和他的家里人,他就会扑簌簌地掉眼泪。

   我刚进来的那些日子,简直天天被押去详细询问。一审就几个小时。每次被提出牢房后,他们两人都会偷偷地扒着窗户,透过油漆脱落的玻璃缝隙,看我被穿便衣的差人从一楼侧门押着走出去的景象。每次回来,牢门刚一关上,老监犯都会立刻把现已凉了的饭菜递到我的手上,催着我把饭吃完。

   监狱里的饭千人一面。每顿一个窝头(一周会有一次给吃馒头),一碗菜汤,菜汤面上会有几片闪着亮光的明油。我的饭量不大,关在狱里又不运动,一个馒头也还将就。但那个才19岁的徒工就不行了,因而,我进来后发现,简直每顿饭,老监犯都会把他的馒头或窝头分一半给他。

   老监犯在牢房里最擅长的余兴节目是歌唱。他的嗓音不错,虽然不敢让狱警听到,声响放得很小,可是他小声哼唱的那些我听也没听过的各种中外歌曲,仍是会让我觉得即便在牢里,日子有时分过得也还算得上心旷神怡。我也因而从他那里学了上百首中外名曲。

  

  

   其实,被关进这儿几天后,我就知道了老监犯的大致阅历。先是小监犯告知我他是小偷,然后是他自动告知了我他从十几岁开端,因偷盗,几回被教养,到被判刑的通过。说起来,我和父亲去干校前夕,曾全家一同去前门买棉衣等。就在公共汽车上,被小偷偷去了悉数预备买衣服的钱和积累了将近一年的布票、棉票。因而,对小偷,我从前十分恶感和愤怒。可是,当老监犯把他的阅历讲给我听之后,对他我却无论怎么也恨不起来。

   说来古怪,我曩昔印象中的小偷,必定是家境很差,缺吃少穿的贫民子弟。可是,老监犯的家竟是书香门第。其爸爸妈妈都受过高等教育,母亲仍是北京市某名牌小学的校长。家里既不愁吃,也不愁穿,他从小就学过弹琴,会识五线谱,很喜爱音乐,并且看了许多闲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由于有一次挨揍躲出去,连着两天没回家,跟一个大些的孩子去偷人家的东西被抓,母亲由于觉得有辱家门,坚持不去领他,后来经爸爸妈妈附和,把他送进了工读学校。从此他就和更多的坏孩子走在了一同,学了更多的偷盗方法,再也改不掉偷盗的习气了。

   当然,每次被抓到后,他都想过要改掉偷盗的缺点。但他告知我说,染上这个缺点后,人就像是吸了鸦片上了瘾似的,一有时机在眼前手就痒得不得了。总算,他在15岁时被送去劳教了几年。出来后,由于日子无着,家里也不睬他,再度偷盗,再度被抓,又赶上了“严打”,作为屡犯,又超过了法定年龄,因而被判了7年刑。再出来的时分,他现已将近30岁了,既无作业阅历,又没有单位接纳,城里简直无处立脚,所以大街上一纸陈述,把他定为“四类分子”,送去延庆山村里交贫下中农实施控制劳作。

   这个时分,我现已大致弄清了关押我的这个当地。这是北京榜首监狱看守所,又名半步桥监狱。

  

  

   1976年7月,我入狱两三周后的一天深夜,忽然间天旋地转,把咱们全都从睡梦中吵醒过来。满楼道里监犯们大呼小叫,砸门哭闹,惊惧备至。可是,由于监狱把牢房的门通通换了包有厚厚铁皮的沉重木门,只在齐眉高的当地为便利狱警监督监犯的动态,从外面开了一扇小铁窗,有必要从外面摆开才干翻开。对外的窗户,又悉数刷上了厚厚的油漆。因而,监犯们简直无法得知外面的任何情况。虽然全部人立刻知道到这是极剧烈的地震,因狱警全无声气,监犯们声响再大,也力不从心,只好听其天然。

   咱们号里的小监犯喊哑了喉咙,兀自坐在铺边哭泣。老监犯虽然搂着小监犯的肩头未吭一声,可是牢房每震颤一次,他都会神经质地嘟囔一次“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直到余震消失。

   记住在那个白日,老监犯一反平常笑嘻嘻的一脸轻松相,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眼睛发愣。我其时企图和他说话,他都只是心猿意马地嗯嗯两声罢了。直到晚上熄灯之后,他才忽然在我耳边小声地问我:“你想你家里人吗?”我记住我应了一声。又过了一瞬间,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妈本年60岁了。”

   整整一个晚上,他把自己的头包在被子里边没有出来。我清楚听到他在暗暗啜泣。

   又过了一个多月,由于没有报纸,没有播送,除了白日黑夜,咱们谁都搞不清楚是哪一天。只知道清晨忽然间听到外面有大喇叭继续不断地响起震耳的哀乐声,咱们当即猜想是毛主席逝世了。又过了一周多时刻,小监犯意外地被开释了。那天老监犯也显得十分激动。他悄悄地告知我,依照他所了解的各国的常规,他估量新的领导人应该会实施大赦。可是,他好像对自己的出路并不达观。他问我:“假如实施大赦,是不是应该全部监犯都能赦宥呢?”我其时有点不认为然。由于小监犯的开释,并不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的姿态,也听不到甬道里有更多监犯被开释的声响。可是我仍是告知他,假如真有什么大赦,他这种小偷小摸的违法,应该都会被赦宥。

   直到这个时分,他才对我讲了真话。本来,他这次并不是由于偷东西进来的,而是由于“反革新”!

   一个小偷成了反革新,这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但却是真的。

   他的改动原因很简单。他被送去乡村控制劳作。作为“四类分子”,在乡村中就像麻风病人相同,全部的人都只怕避之不及。他们每天清晨四点钟就被赶起来清扫村里的大街,天亮今后再被赶去做最苦最累的作业,直到晚上回来,大部分时刻都被人看管着。工分值最低,房子住得最烂,常常吃不饱饭,离村还要打陈述,节假日别人放假他们照样要劳作。至于年青人想娶媳妇,则连门儿也没有。被控制了几年之后,他和别的一个年青的四类分子总算觉得生不如死,下决心逃跑了。没想到,两人没阅历,认为到城里找钱简单,想着一路从各城市南下跑出境去。却不料城里的革新大众阶级奋斗的弦绷得更紧,几天后就给抓了回来。这回更惨,两个人被接二连三地奋斗不说,还被吊在房梁上打得起死回生。

   此事之后,两人厚道了一段时刻。但不知道他们从什么途径听到了台湾的播送,里边说得不着边际,说是只要给香港某信箱写信,就可以得到经费。所以,这两个走火入魔的人,居然信认为真,想着写封信就能拿到钱,然后再往境外跑。老监犯所以自封什么“燕北支队参谋长”,然后依照播送中的地址给香港这个信箱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天然落到了公安机关的手里,他们两人也就成了“现行反革新分子”。

   听了老监犯讲的情况,我半晌没说话。我置疑他们这种人会不会得到宽宥。虽然其时我并不清楚我有没有得到特赦的或许,但也没有掌握确定他的罪行会比我的轻。他却明显地充满了梦想。他始终认为,他并没有反革新的意思,真实是由于在乡村作为“四类分子”,活不下去,想用这个方法逃出去罢了。并且他认为他实际上也没有做过任何事情,他会汲取这次的经验,应当可以得到宽恕。

   我在一个月后被换到另一个号子,然后在1977年1月初被无罪开释,今后跟着天安门事情平反而得到完全平反,从此很长时刻再也没有听到老监犯的音讯。

   直到这一年5月1日前夕,我鬼使神差地偶尔留心了一下大街上的公告,赫然看到了被打上了红×的他的姓名。虽然我这仍是榜首次知道他的姓名是怎样写的,但他名下的罪行,清楚可以锁定是他无疑。罪行的粗心是他诡计勾通国民党反抗派,蓄谋秘密组织反革新装备,自封燕北支队参谋长,最终是依法判处死刑,当即履行几个字。公告粘贴出来之际,他现已被处决了。

  

  

   这位年不过30多岁的“老监犯”的悲惨剧命运,让我产生了许多疑问。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好人家身世的孩子,那样轻易地就被他的家庭扔掉了?为什么一个犯了过错的少年必定要用那样的方法来惩治,以至于近朱近墨,愈陷愈深,无以自拔?为什么其时要拟定什么“四类分子”的方针,而将有过这种那种违法阅历者逐出城市,送去乡村控制劳作,然后形成被控制者的悲惨剧呢?

   实际上,自1980时代今后,这个社会上许多情况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动,“四类分子”悉数被摘了帽子,甚至连“反革新”也现已不能入人之罪了。曩昔被视之为反抗的“人道”“人道”等观念和知道,也开端出现在官方语言当中了。换言之,假如老监犯可以活到1980时代,特别是1990时代今后,他应当不会为他当年激动和愚笨的行为支付生命的价值了。

   我是走运的,赶上“四人帮”被打倒,“四五”天安门事情被平反,并且有幸读了大学,并且居然做起了学识。我很幸亏我有时机从事了现代前史的研讨,它让我可以运用我所学的专业,回过头去尽力弄清我内心中多得数不胜数的疑问,去考虑这个社会怎样才干让全部人都能享有相等的权力,过上安静的日子。不错,关于很多学者来说,这或许有点游手好闲。由于他们更喜爱把自己关在象牙塔内,更认同典雅和专业。可是,面临前史上和社会上所存在的种种问题,我却无论怎么也典雅不起来。这不仅是由于我的学养问题,并且是由于我的阅历、性情和对所剩时刻的紧迫感,由于我无法脱离现实社会、脱离构成这个社会的芸芸众生的命运来考虑问题。

   并且,在我看来,研讨前史,必以人为本。换言之,我从不认为,学识之道,求的是研讨怎样学术,学识怎么渊博。我不相信,人类社会之所以需求有人做学识,是由于学识家必需求不食人间烟火。恰恰相反,我认为,学识之所以存在,便是由于它必定会对人类社会的前进有利。用我国亚圣孟子的话来说,便是:“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行认为道。”用德国古典哲学家费希特的话来说,便是:“咱们的全部研讨都有必要以到达人类的最高方针,即到达人类的改进为归宿。”

  

   假如咱们的研讨,不能让每一个注重前史的读者了解“人生而相等”的道理,懂得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权力和庄严,学会因注重别人的命运而养成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从而到达改进人类生计情况和质量的方针;假如咱们的研讨反而会根据这样或那样的态度,形成更多的仇视、敌对甚或损伤,那我说,这种学识不要也罢。

   学识有道,求善良罢了。“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定心而不知求,哀哉!”吾既确定此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本文原载《同舟共进》2018年第6期,作者系文史学者、本刊编委)

  

  

进入 杨奎松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文革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维(http://www.0r1e1yen.com),栏目:天益学术 > 前史学 > 文革研讨专题 > 文革往事和心路
本文链接:http://www.0r1e1yen.com/data/116657.html
文章来历:汹涌新闻

53 引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维(0r1e1yen.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进学术昌盛、刻画社会精力。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全部著作,版权归作者自己全部。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坚持完好,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自己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历:XXX(非爱思维网)”的著作,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意图在于共享信息、助推思维传达,并不代表本网附和其观念和对其真实性担任。若作者或版权人不肯被运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0r1e1yen.com Copyright © 2019 by 0r1e1yen.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维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