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杭生: 论“传统”的现代性变迁——一种社会学视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1 次 更新时间:2019-06-23 12: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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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杭生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试图从社会学的视野,结合包括汉民族在内的中国各民族即中华民族的历史和实际,对现代性进程中“传统”变化的某些规律性,或说“传统”的现代性变迁的某些规律性,进行力所能及的梳理。本文通过那些研究“传统”不可回避的关系,如传统与过去、传统与“原生态”、大传统与小传统、旧传统与新传统、传统的重构与新构等,来揭示包含在其中动态而稳定的本质性关系。这样的分析表明,中华民族的现代发展,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现代的成长与传统的(被)发明”的历史,那种对传统全盘否定的历史虚无主义或全盘肯定的历史保守主义,都是片面的、不符合实际的。“现代的成长与传统的(被)发明”这个观点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

  

   “传统”的问题,是人文社会科学不可回避的问题,也是人文社会科学家不断探讨的课题,因而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领域。笔者近年来也对“传统”进行了多视角、多层面的社会学探索,对一些争议的问题,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中华民族具有五千年以上不间断的文明史,是世界上拥有“传统”——现实的传统和潜在的传统——最多的载体。这些“传统”是当代中国可资开发的资源,十分宝贵的财富,因而不能片面笼统地、不加分析地认为它们是“历史的包袱”。同时,我们也必须注意,这些传统已经经历了和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现代性变迁,而这种变迁是有轨迹可循的,在这个意义上是有某些规律性的。本文试图对此做些梳理。

  

一、作为动态性概念的“传统”:本体论意义和方法论意义的统一


   (一)传统的含义及其内涵的动态性

  

   笔者曾指出,从实际情形来看,“传统”一词主要存在两种含义、两种用法,一种是本体论意义上的,一种是方法论意义上的。本体性意义上的“传统”,也可叫做“实体性意义”上的传统;方法论意义上的“传统”,也可叫做“关系性意义”上的传统。这两种含义都告诉我们,“传统”本身就是动态性的,不能用静止的观点来看待。

  

   所谓本体论意义上的“传统”,可以简要地概括为“世代相传的文化”。这里,就字面来理解,“传”即相传延续,“统”为统一,传统的本义就是世代相传的统一之物。同时,传统,作为人类为适应环境和满足自身需要而从事实践活动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之结晶,表明它就是一种“文化”,一种“世代相传”的文化,从而亦充分表明了作为本体论意义的传统的动态性,并在该种动态性中表现出自己的相传和延续。

  

   所谓方法论意义上的“传统”,则可以简要地概括为“被现代发明的文化”,这里也包含着传统是“现代的前身”、“现代的同在”等含义。这是指在传统-现代二分框架中与现代相对而得以区分和界定的传统。在这一框架下,现代涉及多少个领域以及有多少种表现,传统也就相应会有多少种。由于现代性的不可遏制的活跃性、不能间断的变动性以及时时表现出来不安宁性,这种与现代相联系的传统,更加突出了自己的动态性,并在动态性中表现出自己的变异和革新。

  

   “传统”的上述两种含义、两种用法,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区别在于:本体论意义上的“传统”,侧重于历史脉络上表现出的延续与继承,方法论意义上的“传统”则突出了从过去到现在所发生的变化与革新。因此,前者为同,后者为异。前者属续,后者似断。联系则在于:文化世代传延形成传统,传统之“统”体现着古往今来人类文化的根脉与连续性,同时又在“传”中必然地历经各种变迁与考验,并与不断成长的现代性在相互借鉴中表现自身和熔铸新生。可见,虽然是两种用法和涵义,在根本上还是相通的,在视野上也是互补的。

  

   如果把上述两种含义的“传统”加以整合,在笔者看来,可以形成较为完整的“传统”范畴。这样的“传统”范畴,笔者认为可以表达如下:传统就是世代相传的文化的延续继承和变化革新,是现代性对世代相传的文化的扬弃式的建构和借鉴性的互构。所谓扬弃式的建构,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所谓借鉴性的互构,就是现代性在改变传统中也促使自己不断成长。

  

   (二)传统与“过去”及“原生态文化”

  

   人们往往把“传统”等同于“过去”。不错,传统确实与过去有至关重要的联系,因为传统源于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等于过去。“过去”的所指范围要比“传统”大,是上位概念;“传统”的范围小,是下位概念。关于传统和过去的关系,笔者经过梳理,强调下述几个观点。

  

   这些观点,对于正确看待“原生态文化”也是适用的。在我看来,“原生态”的原本意义是未经人类加工、开发的东西;同时,“原生态”是相对于“次生态”来说的。现在在不少旅游点,特别是少数民族旅游点,往往用“原生态文化”,特别是“原生态民族文化”来吸引游客。其实,这样的“原生态”已经是非常非常“次生态”了,已经经过多少时代的加工开发了。因此,对原生态民族文化必须采取分析的态度。这里主要涉及两个问题。第一,这里的“原生态”只有相对的意义,而没有绝对的意义;第二,对“原生态民族文化”应该采取这样一种扬弃的态度:肯定其中应该肯定的东西,否定其中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也就是我所说的“建设性反思批判”的态度。

  

   第一,传统是保留在现代人的记忆中、话语中、行动中的那一部分过去,因而是对现在仍然起着作用的那一部分过去。由此我们同样也可以说,作为一种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也是一种保留在现代人的记忆中、话语中、行动中的那一部分过去,因而是对现在仍然起着作用的那一部分过去。我们在从贵阳到凯里中巴车上听到的被标以原生态民族文化的苗乡侗寨的诸多民歌,就是这样。

  

   第二,传统是被现代人从过去之中精选出来的,由于现代人的选择,这部分过去才得以留存下来,因而它也是现代生活的一部分。同样,作为一种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也是被我们现代人从过去之中精选出来的,是现代人通过对过去“重构”或“新构”的方式构建起来的。因此这种原生态,是经过选择、经过加工、经过“重构”或“新构”的原生态,只有相对的意义,不可能有绝对的意义。在各个民族的民族文化中找不到那种纯粹的、完完全全的“原生态”。

  

   第三,由于现代人的反复实践和应用,这些留存的过去成为现代社会或某个地区或某些群体的集体记忆,获得了传统的意义,影响、制约某一地区、某一群体的社会成员及其家庭的行为和生活。这种传统往往以该群体的亚文化的方式、习俗的方式出现。现在我们听到的作为“原生态民族文化”面目出现的苗乡侗寨的诸多民歌,就是被现代人从过去无数对歌、号子之中精选出来的,以苗族、侗族民族亚文化的方式、民族习俗的方式影响着现代社会生活,并成为现代社会生活一部分,即我们现在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也是现代的一种发明。“原生态民族文化”作为一种被发明的传统,在现代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功能,如社会整合剂的功能等。

  

   第四,现代人通过对过去的“扬弃式的建构”或“借鉴性的互构”生产出传统。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个人行为,而是一个集体的和社会的行动过程。“建构”和“互构”可以有不同的指向,不同的指向会对现在甚至未来产生不同的影响。关于“原生态民族文化”,我们同样可以这样说。

  

   第五,那种死去的过去,例如像妇女缠足这样的陋习,就是死去了的过去,它曾经是传统,但现在它已不是什么传统。因为它既没有现在,更没有将来。作为一种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也像一切传统一样,既包含有生命力的东西,又包含缺乏生命力或丧失生命力的东西。这样的例子在各个民族的历史上都有。例如,用活人祭神、猎头祭神,用活人殉葬、陪葬等等都是死去了的过去。他们曾经是相应时代的“原生态民族文化”,但是现在他们是野蛮、残忍的记录,是必须加以否定的。吉登斯也谈到了同样的论点:“传统具有一种有机生物的特征:它们发展并成熟或者削弱和‘死亡’”。

  

   第六,那种不为人知的过去,例如还没有发掘的地下文物,只是潜在的传统,潜在的“原生态民族文化”,只有发掘出来,经过鉴定、考证,赋予了现代的意义,例如它对我们解开某一历史谜团有何种价值等,它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传统和具有原生态意义的民族文化。这也可以看作是“激活”原生态民族文化。

  

   总之,传统源于过去,是“活着的过去”,是能够“活到”现在的那一部分过去。作为一种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同样也是如此。而作为活着的过去,传统也是“现在”,甚至会是“未来”,因为它们往往会蕴生出更为长久的社会趋势。正如吉登斯指出的:传统不仅代表一个社会“所做的”,而且体现“应该做的”。这就是说,作为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构成了现代开拓和成长的因素,构成了现代的资源。这也是作为传统的“原生态民族文化”的魅力和价值之所在。

  

二、“传统”动态性的纵向轨迹:现代的成长与传统的(被)发明


   在传统-现代二分框架中与现代相对而得以区分和界定的传统,之所以被称为方法论含义的“传统”,是因为它要求我们在传统与现代的互构共变的辩证关系中来研究传统,孤立地研究传统,传统是研究不清楚了,其本质是很难揭示出来的。同样重要的,它还为我们指出了传统如何变化的一般轨迹:这就是“现代的成长和传统的(被)发明”。

  

   (一)现代化与现代性

  

在“现代的成长”这个命题中,“现代”一词也经历了自己的变化:开始时是指“现代化”,后来越来越指“现代性”,从而使我们的研究进入和达到了“现代性进程中的现代与传统”这样的视野和高度。这是与下述趋势相适应的,即从上世纪最后20年以来,社会学理论越来越面临从“本土现代化视野”向“全球现代性视野”的重大转变。那时,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现代化仅仅是现代性的表状和具象;而现代性则是现代化的深层趋势和持久进程,它使得各个本土的、地方的、分散的生活场景逐渐融入了世界性、全球性的社会实践过程,成为了其中一系列充满意义的、多种多样的环节和部分。在新旧世纪交替期间,现代性话语愈益强盛,基本确定了现代化话语在社会学理论中的淡出之局。这一点也许可以更好地解释为什么当代社会学家越来越普遍地倾向于以现代性作为理论范式,而曾经称雄一时的现代化范式却如昨日黄花,以往的盛景已然不再。应该说,现代性极大地扩展了我们对于传统和现代关系的理解,使我们对于传统和现代关系有了新的认识:现代性就是社会不断从传统走向现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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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习与实践》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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